□ 曾 艳
推开小区的门禁。那股子寒风像淬了冰的针,直直刺穿耳心,激得人一个哆嗦。不过是随口一句“好冷”,揉着耳朵坐定,却见儿子捧着热腾腾的豆皮,手里还攥着一抹柔软的粉红——是一只崭新的耳套。“快戴上试试。”他说着,将一块滚烫的豆皮递到我嘴边。暖意顺着食道流下,耳廓被绒毛温柔包裹,那股尖锐的寒冷瞬间被隔绝在外。那一刻,心里轰然立起一堵墙,一堵无声、坚实、替我挡住了所有穿堂风的墙。这堵墙,何其熟悉。

我的眼前,倏然浮现出故乡老屋那面斑驳的山墙。墙内,是我年迈的父母;墙外,是生活的凄风苦雨。而真正终日立在那风口上的,是我那话语寥寥的哥哥,和手里永远不停活的嫂子。母亲糖尿病综合征发作的去年冬天,是哥哥嫂子一直守护在母亲的病榻前,直到脱险回家,他们一日三餐喂药打针,洗衣送饭。从未说过“辛苦”,也从未标榜“孝顺”,他们的守护,就像老家那面墙,灰扑扑的,沉默地吃进四季的风雪与烈日,只为墙内有一方干爽温暖的寻常烟火。
曾经,我也暗暗认同那流传的俗见,觉得女儿才是父母贴心的小棉袄,细腻、知心、能诉衷肠。而儿子,似乎总显得粗线条,是将来要振翅飞远的鹰。直到我自己成了母亲,直到我被儿子用一碗面、一只耳套、一箱水果、一盒止疼药和一双舒适的鞋子。这样具体而微的暖意击中我,直到我回望父母身边那堵由兄嫂铸成的“墙”,我才彻悟:儿子的爱,原来有其独特的形态与质地。它或许不常挂在嘴边,鲜有甜腻的依偎,但它是一种更具空间感的庇佑。他本能地想要扩张、稳固、遮蔽。他的爱,是努力筑成一座坚固的屋檐,一堵宽厚的墙,将他在意的人,妥帖地纳入其中,远离风雨飘摇。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广阔的懂得?
这个冬天,世事确有寒意料峭、不尽如人意之处。可总有一些时刻,像儿子递来的那块热豆皮,像兄嫂砌起的那面厚墙,用最质朴的行动,暖着我的身,我的心。原来,无论为子还是为女,那份对父母的恩情与反哺,从来不以言辞的巧拙、性别的差异为转移。它流淌在血脉里,落实在行动中。女儿或是“小棉袄”,贴身贴心;儿子便是那“挡风墙”,屹立担当。形式各异,温暖同源。
我摸了摸头上柔软的耳套,粉红的颜色映着餐厅的灯光,漾开一片暖晕。窗外寒风依旧,但我知道,无论我走在何处,我的世界里,已经立起了好几堵这样的墙。它们无言,却给了我一个不必再哆嗦的冬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