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曾 艳

 

窗外寒风呼啸，我小心翼翼地从衣柜深处捧出那双珍藏多年的棉鞋。黑色的灯芯绒鞋面依旧平整，深棕色的毛边柔软如初，只是鞋底还保持着当年婆婆纳制时的洁白。这是我结婚第四年，婆婆亲手为我制作的礼物。那时她曾说：“以后老了眼睛看不见了，也做不动了，给你做双棉鞋留着以后穿。”如今婆婆已永远离开了我们，这句话竟成了谶语。

我轻轻抚摸着鞋面上细密的针脚，仿佛还能触摸到婆婆手上的温度。想起婆婆当年在昏黄灯光下纳鞋底的身影，她每纳一针，就会用针尖在头发间轻轻划动一下，让针尖更顺滑地穿过厚厚的千层底。有时针扎破了手指，她只是轻轻吮吸一下伤口，又继续专注手中的活儿。

婆婆做棉鞋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。深秋一到，她就开始忙碌起来，将旧布料洗净晒干，一层层刷上糨糊，在太阳下晒成硬挺的布板。她总会先按照我们每个人的脚样剪出鞋样，然后便是最费时费力的纳鞋底工序。

我记得她弓着腰坐在窗前，用针锥先攮出针眼，再用小针引过麻线，用顶针或拔钳使劲勒紧每一个针脚。那双鞋底足有近一厘米厚，需要纳上成千上万针。柔韧的麻绳常把她的手磨出血泡，但她从不抱怨。夜深了，北风呜呜地吹着，天寒地冻，婆婆还戴着老花镜飞针走线，麻线穿过鞋底的“呼呼”声，成了我记忆中永恒的音符。

婆婆在鞋口处特意缝上的深棕色毛边，是她对美的坚持。她说：“虽然是棉鞋，也要做得好看。”这何尝不是她对生活的一种态度——即使在清贫中，也要保持体面和尊严。

今天，当我反复多次试穿这双棉鞋时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婆婆当年在灯下忙碌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，那股专注与爱意，透过时光，温暖着这个突然降温的冬日。

婆婆传给我的不仅是这双棉鞋的温暖，更教会了我什么是坚韧和爱。她一生勤劳，但始终坚强乐观。就像那位为了给孩子做棉鞋，提着家里唯一的母鸡赶集换布料的母亲，婆婆也总是把家人的需求放在首位。她纳鞋底时的认真专注，仿佛是在用针线书写对家人最深沉的爱。如今我明白了，我看到婆婆不只是做鞋的技艺，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。

我将双脚完全伸进棉鞋，那恰到好处的包裹感，那从脚底升腾起来的暖意，让我恍惚觉得婆婆就在身边。可我走了几步，又忍不住脱下来，仔细检查鞋底是否沾了灰尘。这双鞋是婆婆留给我的最后念想，我不忍心让鞋底踩在冰冷的地面上。这种矛盾的心情，这双普通的棉鞋，是婆婆无尽爱意的见证。无论岁月如何变迁，那份深情与记忆，将永远镌刻在我心里。

婆婆的爱，已如同这棉鞋里的棉花，柔软而持久地温暖着我的生命。即使她已离去，但每当我拿出这双棉鞋，就能感受到她那永不消逝的关爱。也许明天，我会鼓起勇气穿着这双棉鞋走出去，让婆婆的爱真正陪伴我走过这个冬天。

因为我知道，婆婆做这双鞋的初衷，不是让它成为一件仅供瞻仰的藏品，而是希望它能在寒冷的日子里，温暖她最疼爱的儿媳的双脚。

窗外，寒风依然凛冽，但我的双脚已被婆婆的爱温暖。这双棉鞋将伴我度过每一个寒冬，就像婆婆的爱，永远守护着我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