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月10日,又是一年母亲节。本是膝下承欢、堂前尽孝的日子,如今的我,只剩无限哀思、泪流千行。24天前,农历二月二十九日,我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,人世间再也没有声声唤我“意娃儿”、事事护我周全的慈母。
我的母亲杨兰香,1940年生人,系本邑杨瑞南公长女。母亲天性良善、勤劳节俭、通情达理、待人温和、处事厚道。人如其名——幽谷兰花一脉香。
勤俭,是镌刻母亲骨子里的本色。大集体年代,全家生计全靠工分。母亲常年出全勤、干重活,怀胎哺乳也从不停歇,只想多挣一分工分、多分一斤口粮,让儿女少挨一顿饥饿。后来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我家责任田地偏远,又无灌溉、机耕便利,俗话说远田薄地不养家。她便用原始农具汲水浇田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农忙时借着月光也要下地。凭一身苦力,终年辛劳,粮食产量逐年向好,年成好时能收三千多斤稻子、两千多斤包谷。她终于不用再为儿女的温饱发愁,但经年风雨劳作,磨糙了双手,压弯了脊背,耗尽了半生心力。
孩童时代的记忆里,母亲总是忙碌的。白天屁股不挨板凳,晚上也没有半点清闲。晚饭过后,昏暗摇曳的煤油灯下,她一边看护我们读书写作业,一边纳千层底、赶做布鞋,只为四个儿女入冬前能穿上新鞋,不被冻伤双脚。临近年关,她更是熬到深夜,为我们裁剪缝制衣服。手工针脚不算精致,布料也很普通,可她常念叨:“大人望种田,细娃望过年”,再苦再难也要让我们穿上新衣,开开心心过年。
后来我们兄弟姊妹四人相继成家立业,家境日渐宽裕。我常劝母亲,莫要再种地、莫要再养畜禽,安心享几天清福。可她总说,勤劳是农人的本分,想吃大米要种田,想吃肥肉要养猪。她不仅继续耕种自家的责任田,还流转了别人家的土地耕种,每年喂两、三头大肥猪,养二、三十只鸡子。直到2020年母亲重病丧失劳动能力前,家中自给自足,我们从没买过粮油肉蛋。年近八十高龄的母亲,依旧用自己勤劳的双手,默默供养着早已成年的子女。
2020年正月初九,母亲突发脑梗,彼时新冠疫情肆虐,乡村就医极为不便,迁延至正月十六,才入住县医院接受系统救治。大病之后,又添高血压、阿尔茨海默症等老年慢性病,母亲身体大不如前,日渐衰落。我们兄弟姊妹四人商议,在县城租房安顿二老,请护工照料饮食起居。姐姐、弟弟身在外地,我与爱人、妹妹、妹夫时常前去看望陪伴。母亲一生勤俭要强、事事自立,晚年行动不便、无法劳作,总觉得拖累子女,心里满是愧疚。每次生病住院,她都惴惴不安,唯恐花销过多医药费,即便我们反复告知,有新型合作医疗可以报销,自家花不了多少钱,她依旧处处节俭,凡事都先替儿女着想,舍不得多花一分钱。料理后事、整理遗物时,我们才发现竟有好几套崭新的衣裳,整整齐齐叠放在箱底。
良善,是来自母亲心底的本真。爷爷奶奶在世时家境窘迫,即便捉襟见肘,每逢年节,母亲依旧会按时奉上赡养费,钱物虽微薄,却尽了孝心和本分。作为长嫂,她宽厚谦和,和睦妯娌。早年物资匮乏,家务繁杂,妯娌间难免有口舌纷争,母亲做事有分寸、留余地,即便偶有争执,也从不迁怒晚辈、不谩骂子侄,用包容与忍让维系家族亲情。父亲在家族排行老大,同辈本家、邻里外姓,都尊母亲为“兰香大姐”,村里长辈常夸赞她“勤俭持家,教子有方,处事有礼”,这是乡邻们对她最质朴、最真切的认可。
母亲的良善从不止于骨肉至亲。1978年秋,父母东拼西凑了150元钱,买下生产大队报废的水电站厂房,简单修葺后,成了我们的新家。房屋临近秦古河、紧靠大路,晴天有人路过,她主动递上草帽;雨天行人匆忙,她热心借出雨伞;夜里有路人要渡河,她就点燃用竹枝绑扎成的火把,立在路边照明。偶遇落魄乞讨的人,她从无半分嫌弃,总会盛上热饭,慷慨相助。久而久之,她乐善好施的名声远近皆知。
我高中就读于竹山三中,住读生需要自带粮食,食堂伙食粗淡,离家远的同学常常吃不饱饭。每逢周末,有同学来我家落脚,母亲心疼不已,用大碗盛满热饭热菜,让同学们吃饱吃好,还烧好热水,方便大家洗头洗澡。母亲去世后,当年的同窗闻讯赶来吊唁,难忘她昔日的暖心照拂。
通达,是源于母亲处世的本能。外公早年被国民党强拉壮丁,因初通文墨,遣往新疆迪化充任下级士官,在新疆和平解放前夕私逃驻地,辗转返乡。父亲于上世纪60年代初高中毕业后应征入伍,并在部队光荣入党,以他的学识与资历,本可以转业吃上“皇粮”。奈何身处唯成分论的特殊年代,受外公历史不清白的影响,父亲错失了安置公职的机会,只能退伍返乡,一生务农。造化弄人,命运多舛,父亲难免心有不甘。母亲却安守本心、知命乐天,常常劝慰:“世事自有天命,处处黄土都养人,农民也要有人当,老老实实当农民,安安稳稳过日子,也是福气。”清贫岁月,烟火琐碎,纵有磕碰磨难,父母依旧相濡以沫、相守白头,家中总算和睦安稳。
母亲幼时读过三年初小,识字不多,却格外敬重读书,常常用俗语教导我们兄弟姊妹四人:“穷不丢书,富不丢猪”“家无读书子,前程何处来”。她坚信:读书是农村娃改变面朝黄土背朝天命运的唯一出路。1988年,我第一次高考失利,情绪低落,想外出打工减轻家庭负担。母亲耐心安抚我、开导我:“古时候考举人,还有考十次八次、考成白胡子老头的。讨不到米有口袋,求不到官有秀才。只要我娃儿愿意读书,砸锅卖铁我也要供到底。” 在母亲的鼓励下,我重拾书本静心复读。1989年,我终于考取湖北省物资学校,成了村里为数不多跳出龙门的读书人。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母亲笑得合不拢嘴,高兴地说:“我们家四个娃儿读书,现在终于出了一个大学生(其实是中专生)扳本了,赚大了。” 那是她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刻。
待我毕业分配参加工作,端上铁饭碗,吃上财政饭。母亲叮嘱我:你自小听话,现在做了公家人,爸妈的话可以不听,但一定要听党的话,听领导的话。她还希望我早日入党。后来我入党提干,母亲欣慰不已,语重心长地说:你是国家干部,要踏实做事、本分做人,一不可忘本,二不可贪污。她常念叨:“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。” 没有高深道理,却句句入心,伴我一生。如今,我即将到退休年龄,回望走过的路,虽无显著成绩,却清清白白做人,干干净净做事,从未违背母亲谆谆教诲,亦可告慰她的在天之灵。
我此生最大的遗憾,便是母亲发病前一天上午,我买了新鲜排骨和土豆,送到她的住处,想让她尝尝鲜。却因急事匆匆离开,临走时,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,再三挽留,盼我留下来同吃午饭。世事无常,一念之差,天人永隔,我终究没能为母亲端上那碗土豆排骨汤,也没能陪她吃最后一顿家常饭。这份亏欠,将是我余生再也无法释怀的痛。
农历二月二十六日凌晨,母亲突发急症,骤然昏迷,紧急送医检查,确诊为大面积脑出血,送入重症监护室抢救三天三夜,终无回天之力。遵从乡间旧俗,高龄老人当落叶归根、老宅终老。农历二月二十九日,我们护送插满管线、靠仪器维系生命的母亲安稳返回老宅,上午11点28分,母亲溘然长逝。自发病昏迷后,她全程无知无觉,走得平静安详。想来,也是苍天慈悲,留给她老人家最后一份尊严。
母亲一生厚道,受人敬重。病逝后,娘婆二家的晚辈亲人,从北京、武汉、深圳、苏州等地悉数赶回致祭。三月初四出殡当日,沿途乡邻纷纷摆设路祭,百余名亲人、乡邻随行送别。唢呐呜咽,声声悲戚,感念这位勤劳、善良、仁厚、谦和的长者。
清晨7时,母亲下葬,天色沉郁,细雨飘零;午后1时,坟茔垒就,阴云低垂,再落细雨,山河含悲,风雨寄哀。
岁月无声,母爱永恒。母亲生我、养我、育我,赐我生命,教我勤劳、善良、本分、知足与感恩。
愿天堂无灾无病,有情有暖;愿我的母亲,清风明月为伴,幽兰蕙香永存。(悦意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