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青记

2026-04-07 10:24   竹山县融媒体中心   曾静

清明前一周的风,裹着鄂西北山林新抽的草木香,漫过官渡镇楼房村的山口,也漫过我肩头的竹篓。我又一次踏上通往三岔湾的山路,这是接过父亲腿疾蹒跚的担子后,第二十八年赴这场与山林、与爷爷的约定。

山风扑在脸上时,我总觉得那是故乡的召唤,是爷爷藏在林梢的等候。从父亲手里接过挂青的担子那天起,这份跨越山河的念想,就成了我每年春天最郑重的奔赴。

爷爷是旧社会的私塾先生,也是懂经营的生意人,乡里乡亲提起他,总说这是个有学问、通人情的老人。我印象最深的,是他晚年坐在老屋竹椅上的模样,以身教和言传把孝老敬老的家风,种进了晚辈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爷爷1990年冬天走的,算起来已在三岔湾屋后的树林里静卧三十余载。他走的那年冬天,我入伍参军,少年一身戎装离家,没能在头一个清明节给他挂清。这份遗憾像一颗被雪埋过的种子,在往后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抽枝长叶,成了我半生都要去浇灌的念想。

当地人都说,爷爷葬的那片树林是块好地:背倚青山如屏,面朝溪流如带,晨有清露沾衣,暮有斜阳铺地,四季草木葳蕤。我总愿意相信,这是山林给善良老人的馈赠,也是爷爷留给后人的绵长福泽。

爷爷一生没什么大嗜好,唯独痴爱烟、酒、茶。记忆里的老屋火炉边,永远飘着自家种的旱烟醇厚味、自酿苞谷酒的清香气、自制老茶叶的甘爽气。他吧嗒烟杆的安稳,餐餐小酌的从容,捧着粗陶碗品茶的闲适,是我童年最温柔的印记。

在鄂西北的山里,清明祭祀不叫上坟,都叫“挂清”——这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仪式感。退役回乡最初几年,我总跟着父亲一起走。那时山路还没铺水泥,坑洼不平的土路上,父亲背着装着香表、清明吊、烟酒茶的竹篓,我扛着锄头、攥着镰刀,父子俩的身影嵌在蜿蜒的山径里。

到了坟前,我们先用镰刀清掉坟头的枯草败叶,再一抔抔培上新土,动作娴熟得像侍弄自家田里的庄稼。每一下清理、每一次添土,都像是在拂去岁月的尘埃,唤醒沉睡在山林里的牵挂。

接着把剪好的清明吊系在竹棍上,插在坟头四角。风一吹,彩纸簌簌飘动,像给坟头系上了一串思念的幡——这便是“挂青”二字最鲜活的由来,是生者与逝者之间看得见的联结。

那时的仪式格外热闹。父亲点上三炷香插进土里,摆好爷爷最爱的烟酒茶,再点燃鞭炮。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林里回荡,像是在大声告诉地下的爷爷:“后人来看您了。”火纸、黄表纸化为灰烬,袅袅青烟载着思念飘向天际。

我那时还不懂挂青的深意,只觉得满山飘动的彩纸像春天的花,好看又庄重。父亲摸着我的头说:“以后每年都要来,这是规矩,也是念想。有后人挂青,坟头才有生气,老人家在地下也安心。”这话我记在心里,没想到一守就是一辈子。

当兵后的第一次探家,是父亲写信问我能不能赶在清明回来。我攥着探亲假条连夜赶路,终于在清明前踏进家门,跟着父亲一起给爷爷挂孝。那天的山路走得格外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弥补缺席的遗憾,踩在土路上的声响,都像是在说“我回来了”。“我回来了”。

后来父亲年纪大了,腿疾缠身,走一趟山路要歇好几次。从第十个年头开始,挂职的担子,正式落到了我的肩上。那一刻我才懂,所谓传承,就是把长辈扛不动的责任,稳稳接过来。

今年出发前,父亲站在门口反复叮嘱:“到了坟前多跟你爷爷说说话,记得把他的烟、酒、茶摆上,他就爱那口。”我点头应着,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涩——原来时光不仅催老了父亲,也让我成了那个站在路口嘱托的人。

车子开到山脚,我背起竹篓往山上走。如今山路铺了水泥,还修了石阶,可我还是走得很慢。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,仿佛是爷爷当年牵着我走路时的轻声叮嘱;脚下的每一级台阶,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。

走到半山腰,那片熟悉的树林已在眼前,爷爷的坟藏在其中,安静而肃穆。三十多年了,闭着眼我都知道该怎么打理:清理杂草的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,培土的力道稳得像在守护一份承诺。

今年我没带香、表、纸和鞭炮,县里、镇里和村里反复宣传森林防火禁火令,春季天干物燥,山林草木一点就着,既是对这片土地的辜负,也会危及乡亲们的安全。爷爷一生爱护山林,他肯定会懂这份改变。

我把爷爷爱抽的旱烟、爱喝的苞谷酒和自制老茶摆好,又拿出一沓冥币轻轻摊在坟前的草地上,最后放上几束白色菊花。素洁的花瓣既像爷爷的性格,也像我对他的思念,安静而深沉。

我蹲在坟前,轻声对着坟头说话:“爷爷,我来看您了,父亲年纪大了走不动,您别怪他。今年没烧纸放鞭炮,山里要防火,您肯定能理解的。这是我第三十三年给您挂念的,山路好走了,可我还是想慢慢走,就像小时候您牵着我那样。”

风从山林里吹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我仿佛看见爷爷坐在竹椅上,抽着旱烟抿着酒,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,像是在说:“好孩子,你做得对,爷爷都理解。”那一刻我懂了:挂青从来不是简单的仪式,是血脉的传承,是孝道的延续,是生者与逝者之间跨越时空的牵挂。

鄂西北的山里,挂青有着独特的意义:“有人坟上挂白纸,无人坟上草树青”,挂青的人越多,越显家族兴旺;而挂青的时间不拘泥于清明当天,前后一周都可,只为方便在外的游子赶回来,把思念送到先人身旁。从前讲究热闹隆重,如今文明祭祀成了新风尚——这不是摒弃传统,而是传承里的创新:心意从来比形式更重要。

我又整理了一遍坟头的菊花,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,慢慢往山下走。回头望去,那片树林在阳光下格外翠绿,爷爷的坟藏在其中,安静而温暖。我知道,明年此时,我还会来,只要还能走,这趟路就会一直走下去。

忽然懂了,清明的“清”,是清理坟茔的清,是清白做人的清,是清净心绪的清;清明的“明”,是明白感恩的明,是明晓传承的明,是照亮前路的明。挂清,挂的是思念,清的是浮躁,明的是根本。

三十余载山河远阔,三十余年山路迢迢。岁月改了模样,风俗简了形式,可血脉里的牵挂没改,心底的思念未减。来年清明,我依旧会提前一周踏上山路,替父亲、替家人给爷爷挂青。这是我山里老家的清明,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,是藏在心底的温柔——清明,清而明,念而安。

(曾章题  竹山县退役军人事务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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